县城学校人满为患，乡村学校教室后面空出一大截。“城乡教育资源不均”，每个偏远学校的老师都能指出症结所在，但也空余叹息，“你能拿这事有什么办法！”

　　超级中学、航母式私立学校，居于食物链顶端的二者或许能够迅速推高成绩，也能制造各种神话和经验，可是，在这种环境下，乡村孩子可能跑赢了成绩，他们能跑赢未来吗？

　　1

　　一心向城

　　再过半年，元氏县王兵(化名)的孩子就到了上小学的年龄，夫妇俩时常为孩子上学的事儿纠结。

　　王兵所在的村离县城只有十几里地，村里许多人都想法把孩子送往县城的公立学校就学，有钱的买房置业，没钱的投亲靠友，托人拉关系，使尽浑身解数。一些找不到路数的村民，干脆把孩子送到县城附近的私立学校就读。

　　王兵在外地的工地上务工，妻子在城里打零工，生活并不富裕。如果把孩子送到城里的私立学校，每年至少要三四千元的开销，这是一个不小的负担。如果把孩子放在村小学，学校的师资等各方面并不理想，还需要年迈的父母每天反复接送，如果遇到农忙呢？“我们担心，隔代照看孩子会出现一些问题，比如孩子的心理健康什么的。”王兵说，夫妻俩找不到门路把孩子送到县城的公立学校，他和妻子商议过多次，这事儿一直悬而未决，成了搁在心里的一块心病。

　　顺着逼仄的村间小道七弯八拐后，就看到了村小学，横流的污水挡住了去路，校门口的一大堆垃圾摆在那里特别显眼。“这里地势低一点，都往这儿扔，积了很多年了。”一位村民说。

　　相对于全村4000多的人口，学校里的孩子并不多，只有40多个。过去，这是一所完全小学，有300多个孩子，现在成了教学点，仅剩下一二年级，加之孩子往城里流失，规模急剧缩小，偌大的校园空空荡荡，闲置的校舍很多。

　　课间，一位两鬓飞霜、身形消瘦的教师到办公室喝水，她的脸上显出疲惫。“唉，没办法，讲台一天站到晚，我们都是全科老师，主课、副课一遛儿全教下来，累得慌咧。好在快要退休了。”她喝下一口热水，仿佛触到了未来，很惬意的样子。

　　该校老师平均年龄40多岁，她们的家大多在附近的村庄。其中一位老师在县城买了房，每天骑电动自行车来教学。“你也知道的，年轻老师不愿来，年长的，能进城的都走了，谁在这儿受这个罪呢？”一位老师叹息说。

　　她们认为，县城小学和农村小学条件有着天壤之别，使得以师资为代表的优势教育资源向县城集中，进而让农村家长也愿意把孩子送到城里读书。

　　2

　　小舢舨和航母

　　班容量越来越大，是元氏县城一些公立小学普遍遇到的问题。“原来一个班50多人，我们就觉得孩子太多了，现在一个班动辄60多人，家长抱怨，老师烦忧，怎么也控不住。早先只是热点学校这样，现在，基本上只要是城区的小学，生源都好。”元氏县城某公立小学一位老师说。

　　这让校方进退两难，如果控制，一些家长认为学校歧视进城务工人员子女；如果不控制，学校管理难度加大，部分家长四处写反映材料。

　　形势逼得教育行政部门出手干预，“后来，县里根据义务教育就近入学的原则做出规定，如果你的孩子要求在城里的公立学校上学，你的户口又不在你那个片区，就得提供房产证明或是工商营业执营之类的。”一位中心小学校长说。

　　但这挡不住各显神通的家长，有办法把孩子送到城里上学的不在话下，没办法的家庭成为支援私立学校的生力军。“我的3个孩子都在城里的私立学校上过学。”元氏县纸屯村村民张永亮说，他在村口的路边开着一家修理铺。这些年下来，虽然花费不菲，但他感觉这钱花得值。

　　除了最小的那个孩子还在一所私立学校上六年级，其余的两个孩子都考上了公立好中学，“要不是放在私立学校里管那么紧，孩子们可能就玩野了，哪能有今天？”张永亮笑着说，村里一多半家长都愿意把孩子往私立学校送。

　　另一些村民也表达了相似的观点，他们说，自己平日里忙于生计，根本没太多工夫关照孩子，把孩子放在全寄宿的私立学校里，校方实行准军事化管理，这让他们安心、放心。

　　在部分乡村，公立学校与私立学校成了小舢舨和航空母舰之间的竞争。元氏县苏阳乡政府旁边有两所学校。其南是国办的勾北村教学点，有一二年级两个班，共计26名学生，其东北是一所私立学校，校内有600多名学生，占了这个乡小学生源的近一半。“我们这规模不算太大，在县城北面的马村乡，有所私立学校，它有2000多名学生。”校长王志奇说。

　　3

　　“爷爷奶奶教小学”

　　占着国家修建的校舍，领着财政拨付的薪水，学生实行两免一补，乡村公立小学的吸引力缘何不及需要家长自掏腰包的私立学校？“我们这样的学校，老师都是从社会上招聘，年轻有活力，管理起来方便，对学生的教学生活管理也非常严格，出来的学生成绩也好，家长不选我们选谁？”王志奇反问。

　　2月26日，记者在学校上课期间进入两所国办中心小学，在教学走廊里检视几圈后发现，讲台上的中老年老师居多，部分教室后面空出一截。“叔叔阿姨教初中，爷爷奶奶教小学”，一位校长坦承，这是农村中小学面临的普遍困境。受编制和待遇等因素影响，加之地处偏远，近年来农村学校中青年骨干教师有出无进，教师队伍青黄不接。“我们学校好久没有补充过新鲜血液了，最近二年因为办寄宿，才下来了3个相对年轻的生活老师，虽然是生活老师，学校也给他们安排了一些课。”上述校长说。他认为，受体制机制等因素影响，公立学校虽享受了很多资源，但农村学校与私立学校相比，还存在不少颓势。

　　首当其冲的就是师资老化倾向，学校活力不足、管理难度加大。另外，近年来虽然推行了绩效工资，但收效甚微，在私立学校普遍推行量化管理的背景下，国办老师基本停留在吃大锅饭阶段，教师工资由财政统一发放，旱涝保收，影响部分教职员工积极性。乡村公立中小学的寄宿设施正处于起步阶段，与私立学校存在明显差距。

　　不过，最令公立学校校长们头痛的，是“私立学校利用政策优势挖墙脚”。越界招生对公立学校来说是红线，不能触碰，而私立学校却是“天马行空”。一年数季，私立学校都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网罗优质生源。

　　“他们的嗅觉很灵敏，哪个村谁家孩子成绩不错，就会有人上门贴身做家长工作，允诺减免学费、奖励，挖不到人绝不罢休。他们通过这种手法，迅速提高考试成绩，从而吸引更多的生源。”另一位中心小学校长抱怨。

　　一位私立学校校长毫不掩饰他对优质生源的渴望，“谁不愿意得英才而育之？我们招生之前，学生都要通过考试，考得好的我们求之不得，考得不好的要进来，我们也不拒绝。倒是一些公立学校喜欢设置障碍，阻碍学生转学到我们这里来。”

　　私立学校校长认为，公立学校占尽国家资源，学校办公经费可以从上级拨付的生均经费里得到保障，而私立学校一年仅收取2000元学费，没有人头费，教职员工开支等一切费用均来源于此，如果没有一些特殊的办法，学校根本无法生存。

　　4

　　教育不能打包

　　乡村中小学“私立”流行，成为农村务工家庭一笔纠结的负担。“送去有经济负担，不送又怕孩子吃亏。”一些家长说，过去国家教育投入不足，义务教育阶段的各种乱收费演变为教育三乱，人们深恶痛绝，现在国家投入大了，农村的家长们还是不放心，还是要掏腰包，相互攀比着送进城，送进私立学校。“义务教育阶段，还是应该以公益性为主，以就近为主。”河北师范大学教育学院一位不愿具名的专家表示。对目前部分县乡迅速崛起的一些航母式义务教育阶段私立学校表达了自己的忧虑，这些学校有两大致胜法宝：一是挖尖子生，能较快地让家长看到成绩；二是军事化管理。这些都在某种程度上迎合了当下家长的心理需求— 快出成绩，惟分数，图省事，把对下一代教育监护的责任完全打包给学校。“一个孩子的成长不光是学校教育，还有家庭教育、社会教育等，我们不仅要关注他们求知，还要关注他们求真和心理抚慰的需求，过早地把年幼的孩子放到一个机器化生产似的大平台上，很多事情不能让他们有一点过错，这不禁让人担心他们的创造力和心理健康。”上述专家表示。

　　她认为，农村家长的攀比或担忧源于某种现实，人们愿意进城、进私校，还是教育资源城乡分布不均的表现，挑学校其实是在挑师资，政府部门在促进城乡教育资源上应有更大作为。

　　她建议教育行政部门要合理配置城乡教师资源，给农村中小学补充新生力量，积极探索建立能进能出的教师更新机制；此外要进一步完善城市教师到农村，尤其是贫困、边远地区的薄弱和缺编学校支教的制度，鼓励城区学校与农村学校结对，建立农村教师定期到城市学校进修学习的制度等。“有些事要尽快着手，比如较大辐度地提高教师到偏远地区任教的补助，教师在职务、职称晋升时在偏远地区任教期限的硬性规定等。”“多少年都这样，人往高处走，这事我们给你说半天管用吗？”在某村教学点，一位老教师迟疑半天，说出了自己的忧虑。